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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法天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​当我遇到树懒:一位兼职律师的真实一天  

2016-03-16 21:06:00|  分类: 杂谈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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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法学学者和兼职律师,我接的案件其实不多,但跟法院打交道挺多的。而两重身份,也给我带来不一样的体验。

   

    2005年在北京高校任教起,我就开始以学者身份频繁地与法院接触。我早期的一些论文,涉及司法的实证研究,有时在法院一呆就是一天。比如写证人的实证研究,2005年夏天我在朝阳法院的案卷档案室泡了整整一个星期,看了几百本案卷,获得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。当时我还在北大法学院做博士后,暑假想去法院做调研,学校放假开不了介绍信,急得没办法了,我就厚着脸皮拜托了最高人民法院刑庭的一位庭长,给朝阳法院副院长打了个电话,通过朋友关系,才得以在调研中大开绿灯。

 

  2007年我跟着中国政法大学“人民法院统一证据规定”的调研组,跑了很多地方的法院。我们的课题是受最高人民法院委托,在全国各地法院选了十个试点法院。我们每次去中院或基层法院,拿的都是最高人民法院盖章的函,法院院长负责接待,各业务庭全力配合。有这样的“尚方宝剑”,地方上很重视,我得以跟诸多审判一线的法官畅谈,可以全程旁听案件。2008年我作为海淀法院的课题组负责人,带了几个研究生,在海淀法院观摩一年。期间,我们旁听了很多案件,并且对某些案件全程录像,进行研究,撰写报告,提交给最高人民法院。调研之余,我偶尔也给一些地方法院法官讲课。

 

  2008年以后,因为研究重点的侧重,我很少再以学者身份再去法院调研,而以兼职律师的身份从事刑辩,以期获得更丰富的司法体验。当然,在我代理的案件中,我都没有主动透露过我的另外一个身份,而只是作为普通律师参与,所以也深刻地体会到刑辩的酸甜苦辣。我通常不带助理,像独行侠,风尘仆仆,足迹几乎遍布全国各地,案件也是形形色色。我见过地方上非常蛮不讲理的法官,也见过水平优秀且待人温和的法官,目睹了近十年的司法现状。而这里记录的,只是2016316这一天的办案日常。

 

我是讲正事的分割线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    316上午,我寻寻觅觅,来到最高人民法院的立案申诉大厅。那个地方在南四环的小红庙乡红寺村,很难找。门外排着一长龙申诉人员,穿着制服的警察在依次检查他们的材料,来申诉的必须要有一审二审的判决书和省高院的驳回申诉通知书,否则就不让进。进了门之后过安检,律师待遇稍微好一点,不需要特别的检查。进到里面后,在大厅的“发表”窗口领表,填完后再等待叫号。我是在去年86日填过申诉表并且提交了材料的,所以这次领到的是“续表”。在系统里,提示该案已经在去年87日受理,但不知是否立案。

 

   我印象中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案件,是久拖不决的了。目前为止,按时审理的,一个也没有。很多刑事案件,都是拖一年半载,再审理,审理完了又拖一年半载。江苏昆山的那个案件,从被告人被抓到最后判决,居然是三年多。吕同元案也是拖了四年才有结果。我现在手上还有好几个案子,都拖得不能再拖,依然没有结论。法律规定的审理期限,似乎只是摆设,你说超期,他们永远会说,我们有内部批过的延长手续。

 

   根据法律规定,对立案审查的申诉案件,应当在三个月内作出决定,至迟不得超过六个月。可是该案申诉已经过去七个多月了,却杳无音信,不由得令人疑虑,估计申诉人李日华本人在狱中已是度日如年。在过去的几个月里,我曾经试图在网上、电话以及托人查询,都没有查到,也没有收到任何书面通知告知我是立案还是驳回。这就好比,你给朋友打了一通电话,他说在山沟里信号不好,然后就大半年没有了回音。你疑惑他是不是死在山沟里了。不得已,我只能再次到那个偏僻的地方,排队,填表,等待。

 

    上午十点四十分,终于轮到我了。我拿着案卷材料,等着进那一溜狭小过道上的密室。上次,我也是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,获得了跟接待法官短暂和局促的谈话时间,提交了材料。但是,这一次,我却没有那么幸运。就在我想迈入接待室的时候,法警通知我,下班了,不接待了。我说,不是十一点半下班吗?法警说,今天两会闭幕,要开两会总结大会,十点五十全体大会。我说,让我进去吧,一分钟就能问完。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已经带有卑微的请求了。结果法警说,你进去也没用,法官都走了,我们开始清场了。

 

    我被迫拎着公文包,拿着案卷材料,走下楼梯,看到几十位法警和法官已经在大厅里呈方队站好,有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在训话。大厅外,几位被请出去的申诉当事人颇不情愿地在发牢骚。一位从外地来的老农民,扯开嗓子在那里骂,口音太重,大部分我都听不懂,大意是说司法不公,到这里也是像到衙门,既然是人民法院,干的事情却是敷衍人民,没到时间就下班了,让他白白等了一上午。几位警察过来,推着他往外走,我也只好默默地走开。

 

   心情郁闷的我发了一条微博,然后去找我的车。本打算上午办完事回去吃饭的,但从律所到这里有二十多公里,中午回去,吃完饭再过来,来回又是小五十公里。可是在这里吃吧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都不知道上哪休息,最关键的是,出来没有带现金。我找人想用微信里的零钱换点现金,也没人肯换,都觉得这么一个西装革履的提着公文包的人用手机红包换钱,是不是职业骗子哦。我只好退回停在一个废弃厂区里的车内,饿着肚子等下午上班。

 

    期间,按照最高人民法院接待我的法警的指示,我用手机打12368查询案件,结果是没有该案信息。我说既然去年八月就收了案件,怎么会没有信息呢,是否立案也得给个结果啊。接电话的人倒是客客气气的,说我们这个数据库吧,也不全,很多案件信息没有录上去,你还是下午一点半等法官上班再去问吧。然后我就从十一点,一直等到了下午一点半。

 

     一点半上班我是第一个进去的,我满心希望法官能快速地接待我,然后我可以尽快赶回去吃饭。可是,我一直等啊等啊,也没有等到法官来。问了一下法警,说接待我的法官有事,要晚点来。我一分钟一分钟地等待,看着表,走过两点,走过两点二十……

 

太无聊,我就跟一位来上访的农民伯伯聊起了天。无巧不成书,他居然是从义乌来的,而且老家离我老家不远。他是文革时被打成一个反革命集团,在监狱里关了近一年,被刑讯逼供惨了。文革结束后,那个事件被平反了,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权申请国家赔偿,完全不懂法啊。直到前些年,人家告诉他,才去起诉。一审不受理,二审不受理,申诉不受理,到最高院来了。老先生73岁了,颤巍巍地拿着一本《国家赔偿法》,书已经翻烂,勾勾画画,显然看得不能再看了。

 

    我不知道这些跟他一样的上访、申诉或者申请再审的人,怎么熬过一天天奔走的岁月。他们风尘仆仆,衣衫褴褛,节衣缩食,要向司法讨一个说法。我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。

 

    我正在看老伯伯的申诉材料,法警叫我进去,我一看表,大约两点半,足足晚了近一个小时。穿过曲折幽暗的长廊,我到了一个小房间,隔着柜台的玻璃门,我看到一位大约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坐在那里。我简单说了一下李日华案的申诉情况,说去年已经交了全部材料,她说本来应该负责接待我的法官开会,她是来替班的,不属于一个庭,所以具体情况也不清楚,让我改天再来。我说,周四我全天有课,不可能来,我都等了一天了,您帮我查一查吧。

 

   女法官看我如此诚恳,就拿着我的申请表,退回到内屋,可能去找相关的人员去了,一会儿回来,从系统里帮我查到了这个案件。她说,材料是收到了,但目前没有决定是否立案。我说,都已经超过六个月了,还有没有结果吗,怎么也要给个结论啊。女法官认真地看着她眼前的电脑屏幕,念了一段意见,大致是说该案的申诉理由与事实不符之类的,说原判决基本上没有问题,云云,说是合议庭的初步意见。

 

   我说,那给我一份书面的意见吧。女法官说,那没有书面意见的。我说,我来申诉,你们到现在也没有结论,如果我不来问,是不是永远不给我结果了?我要书面结论,也是要对委托人有个交代。于是,她又打电话,问了一下里面,然后跟我说,现在也没说立案,也没说不立案,目前没有最后定,所以还不能给书面意见。

 

我说,这些意见无非就是重复湖南省高院的意见,这个案件一审就是刑讯逼供造成的冤案,二审是不开庭直接维持原判,向省高院申诉也是不开庭就驳回,现在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,你们还是书面审理,把省高院的意见重复一遍,那我们还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干嘛?我还去当地调查,还去监狱会见犯人,还写三十几页的证据分析和申诉材料干嘛?如果最高人民法院都不能发现这个案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冤案,被告人还哪有机会讨回公道?

 

女法官听我说得激动而又诚恳,当着我的面给里面的法官打了电话,说这里有一位律师,挺执着的,我看就让他明天再来一次吧。我接过话茬,说我明天全天有课,周五行吗?她说周五也行,你早上早点来,我让他们那个庭的自己来接待。她又说,你可以在网上查最高人民法院的申诉立案平台,可以在那里申请视频连线,可以跟法官视频,或者在线提交材料。我说我搜过,没有找到这个网址,你能告诉我吗?她说,她也不知道网址。

 

从法官接待的小屋子出来,我又去窗口问另一个民事案件的二审,在最高人民法院是否立案。窗口的法官查了,说没有信息,你打12368吧。我又打了一遍12368,还是没有查到任何案件信息。最后他很无奈地望着我,说我们的网上查询和电话查询,只是一部分案件。你去东交民巷那边查查吧,但也不见得会接待,看你运气。

 

从最高人民法院立案申诉大厅出来已经三点多了,我想起在海淀执行那边还有一个案子,就开车往西四环那边的复兴法庭走,看导航又是二十公里。好在一路上还算顺畅,我赶在四点以前到了海淀法院复兴法庭,取了号,正好是第100号,前面还有23人等待。这个案件是我去年11月来立的,问到执行法官是张某,打过不下几十次电话,法官就接过一次,回复说该案已经转到贾法官那了,再打贾法官电话,就再也打不通了。

 

我想起我一位朋友前几年申请交通事故的赔偿执行,诉讼前我们就把对方账户冻结了,金额也不多,就一万元左右,执行起来其实很容易,直接划拨就行了。可是为这事,她跑了足足两年。我不知道她多少次跑到朝阳法院执行庭,有多少次无功而返。永远在拖,在等,等到她筋疲力尽,想放弃,一万元的赔偿,耗进去的时间和精力远远不止了。

 

看到复兴法庭大厅里有两台案件信息查询机,我觉得还挺人性化的,就过去想查询一下案件进展,结果发现两台机器都坏了,只有“海淀法院案件查询系统”的字样,进不了系统。我问负责安检的法警,他们看都懒得过来看一眼,说我们也不知道,不管这个。那两台豪华的信息查询机,成了摆设,只有亮着的已经死机的屏幕,无人过问。

 

我又看到执行查询电话,打电话,毫不意外是没人接。我就径直上到三楼的执行庭接待窗口,一看,灯开着,空调开着,就是没人值班,有几个当事人在窗口等着,说没见有人。上班时间啊,重要的窗口居然没人!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,实在等不住了,就问旁边的财务窗口,工作人员边吃东西边懒洋洋地回答我:“不……知……道……”

 

那一刹那,我有了《疯狂动物园》里满眼都是树懒的即视感。而在画面的背景上,我看到的却是办案大厅里巨大的横幅:让民众在每个司法案件中都感到公平正义。

 8203;当我遇到树懒:一位兼职律师的真实一天 - 吴法天 - 吴法天的博客 

我冲下楼去,敲开一位执行法官的门,问张法官来了吗?她说不知道。我又问,那贾法官来了吗?她忽然笑了,说贾法官,我们都找不到他。我问为什么,她说,他好像不来上班。最后我无助地说,我在哪里能找到他呢?她说,不……知……道。

 

回去的路上,我饥肠辘辘,天快黑了,又遇到堵车。打开车上的收音机听听广播吧,正好是主持人和嘉宾在说怎么做土钵菜,描述了半天,我才意识到这是美食节目。赶紧换台,是一档影视节目,这个好,听听有什么新电影。然后主持人就开始介绍说香港花2.5亿拍了一部4D电影,叫什么什么大战食神,由拍过《锋味十二道》的谢霆锋主演,隔着屏幕就能流口水,看电影的时候能闻到菜香……

 

卧曹,还让不让人活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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